第一卷:废印觉醒 第十三章:离开荒古

作品:《神印天师

    虚空震颤,荒古界碎片的出口悬在半空,是一道豁着口的残破光门,灰蒙蒙的雾气从门内涌出来,沾在身上,凉得刺骨,带着挥之不去的万古苍凉。

    叶无道负手站在光门前,没有急着迈步,而是缓缓回过头。

    视线所及,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灰。

    灰黑色的天穹压得极低,像是一块破旧的毡布,随时会塌下来,砸碎这片残破天地;龟裂的大地向远处延伸,裂痕里藏着枯朽的古木残根,连一根活草都看不见;漫天灰雾在天地间慢悠悠地翻涌,没有风声,没有声响,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厚重,裹着一股独特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不是生机,是时间被碾碎的味道。

    像一本被无数代生灵反复摩挲的上古旧书,纸页发黄发脆,边角卷翘磨损,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,可书里藏着的生死挣扎、血泪试炼、涅槃重生,却一字一句,刻进了他的骨髓神魂,擦不掉,抹不去,成了他此生最刻骨的印记。

    整整一个月。

    他在这片被天地遗忘的破碎界域里,熬了三十个日夜。

    三十天前,他是筑基初期的蝼蚁,被天衍宗逐出师门追杀,被暗域势力虎视眈眈,被全天下骂作废印废物,一无所有,满身伤痕,心里只剩滔天恨意,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。

    三十天后,他破境金丹中期,肉身经试炼淬炼,神魂被神印滋养,一手执掌混沌之力,一手掌控秩序法则,身后,还有一个不管他是废物还是强者,都愿意跟着他的苏小小。

    不过一月,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这片荒古之地,没给他半点温情,却磨平了他的年少轻狂,淬炼了他的钢铁意志,给了他立足天地的力量,更让他明白,活着从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为了守住身边想守的人。

    “叶无道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苏小小的声音,轻轻的,软乎乎的,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心翼翼,她怕扰了这片天地的静,更怕打断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少女缓步走到他身侧,没敢靠太近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灰雾,清澈的眼眸里,映着他的背影,也映着满心的不解。
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我从地狱爬回来的样子。”叶无道声音低沉,没有波澜,却藏着死过一次的厚重,深邃的眼眸落在雾霭深处,那里还残留着试炼石碑的微光,是他一次次倒下、又一次次站起来的证明。

    苏小小心头一颤,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一角,指尖微微发烫,柔声问:“是舍不得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叶无道转过身,垂眸看着她,阳光还没照到这里,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温柔,抬手轻轻拂开被雾气打湿、贴在她脸颊的碎发,动作自然又郑重:“是谢。”

    “谢这里逼我变强,谢那些试炼让我看清自己,谢心魔没把我吞了,让我知道,我还有要护着的人。”

    苏小小脸颊瞬间红透,从脸颊红到耳根,低着头,脚尖轻轻蹭着地面,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风一吹就散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叶无道俯身,侧耳去听。

    “没、没什么!”少女猛地抬头,眼神躲闪,故意指着身前的光门,压着心底的慌乱,“再不走,等下雾气封了门,就走不掉了!”

    叶无道抬头看了眼永远灰暗的天空,荒古界从无昼夜,本就没有时辰之分。可他没拆穿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安稳又踏实。

    “好,听你的,走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,踏入光门。

    身后,光门缓缓闭合,漫天灰雾骤然疯狂翻涌,像是在送别这个在此涅槃的少年,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祝福,最终彻底归于沉寂,连同这片荒古碎片,一起隐入虚空,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刺眼的白光过后,双脚重新落地。

    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,晒得人浑身舒坦;清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,吹在脸上,带着人间的烟火气,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,鲜活,热闹,真实。

    和荒古界的死寂灰暗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    叶无道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腹间积压的万古浊气尽数排出,浑身筋骨都舒展开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神魂都觉得轻快。

    “醉仙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呢,小子,总算从那破地方出来了。”神魂空间里,醉仙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故作高深,多了点烟火气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里面待了一月,外界过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月,分秒不差。”醉仙人轻笑,“那片碎片是上古遗迹,时间流速和外界同步,别想着里面一天外面一年的美事,那是时间神印的本事,你手里的秩序神印,还没那通天能耐。”

    “时间神印……”叶无道眸光微沉,默默记下这五个字,“在哪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但能确定,不在这一界。”醉仙人语气淡了下来,“时机没到,问了也白问,先顾好眼前。”

    又是这句敷衍的话,叶无道无奈摇头,却也不再追问。醉仙人不想说,他逼也没用,当下最要紧的,是接下来的路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去哪?”苏小小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依赖,紧紧握着他的手,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“万妖森林。”叶无道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犹豫。

    “还要去啊?”苏小小蹙起眉头,她从不怕吃苦,也不怕凶险,可她怕叶无道受伤,怕他再像之前那样,孤身一人陷入绝境。

    “必须去。”叶无道拍了拍她的手背,眸光锐利,“生命神印在那里,那是九大神印之一,我必须拿到。”

    苏小小没再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。

    她太懂叶无道了,这个看着沉默、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的少年,一旦下定决心,谁都拦不住。她不会劝他放弃,只会跟着他,不管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妖邪遍地,他去哪,她就去哪。

    一路穿山越岭,脚步匆匆。

    约莫一个时辰后,一座古朴的小镇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镇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土坯墙,茅草顶,院墙矮矮的,透着朴素的人间烟火,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历经风雨、却依旧清晰的字——青石镇。

    叶无道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这里,是青石镇。

    是他和苏小小相遇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个月前,他狼狈逃到这里,在破庙里,捡到了被黑衣人追杀、哭得浑身发抖、满眼都是恐惧的苏小小。那时的她,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,娇弱,无助,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他带着她回来,她还在他身边,可物是人非,早已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“叶无道……”

    苏小小的声音瞬间发颤,她看着那块青石碑,看着镇子里熟悉的茅草屋,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,眼泪一下子就涌进了眼眶,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
    那棵槐树下,还有她爹苏长青给她做的秋千,小时候,她坐在秋千上,她爹推着她,笑声能传遍整个镇子。

    “我爹他……”

    一句话没说完,就哽咽得说不下去,泪水砸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
    “他走了,但你还在。”叶无道声音放轻,轻轻把她往身边带了带,没有多说安慰的话,有些痛,只能自己扛,有些事,只能自己面对。

    苏小小擦干眼泪,吸了吸鼻子,眼神慢慢变得坚定:“我要回家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进镇子,刚踏入街巷,一股诡异的死寂,瞬间笼罩全身。

    没有鸡鸣,没有狗叫,没有孩童的嬉闹,没有炊烟的味道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整条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冷风穿过巷子,吹过茅草屋顶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人在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,太静了。”叶无道眉头紧锁,周身灵力悄然流转,把苏小小护在身侧,脚步放轻,朝着苏府走去。

    苏府的大门敞开着,风一吹,门板吱呀作响,透着破败。

    跨进院门,狼藉一片。

    桌椅翻倒在地,瓷瓶碎成了渣,木屑、瓦片散落得到处都是,地面上,一片片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月前,暗域杀手留下的痕迹,没人清理,没人收拾,就这么孤零零地留在院子里,满是凄凉。

    苏小小站在院门口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咬得发白,强忍着不哭出声,可眼泪却不停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进去吗?”叶无道轻声问,给她最后的选择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,说得无比艰难,却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她一步步往里走,腿在抖,手在抖,连呼吸都在抖,可她没有停下。她知道,她必须面对,必须接受爹已经不在的事实。

    叶无道跟在她身后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周身气息紧绷,防备着一切可能的危险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风卷着灰尘,在地上打转。

    苏小小走到正厅门口,脚步彻底僵住,再也挪不动半步。

    正厅中间,苏长青静静地躺在地上,一身锦袍沾满血迹,面容安详,却早已没了呼吸,身体早已僵硬冰冷。

    他躺在这里,躺了整整一个月,没人收尸,没人安葬,就这么被遗弃在自己的家里。

    “爹——!”

    苏小小再也忍不住,撕心裂肺地哭出声,疯了一样冲过去,跪在地上,紧紧抱住父亲冰冷僵硬的身体,哭得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哭声凄厉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    叶无道站在门口,没有上前。

    他知道,此刻的苏小小,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一个人,好好和父亲告别,宣泄积攒了一个月的思念和恐惧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正厅,站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头顶的阳光很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心底的戾气一点点翻涌,攥紧的双拳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醉仙人,苏长青为什么会死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醉仙人的语气格外凝重,没了往日的戏谑,“知道你的身世,知道你娘叶青的过往,知道万古前那场秘辛,暗域留不得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你娘当年在仙界做监察使,他是你娘最忠心的副官,骁勇善战,跟着你娘出生入死。你娘被贬下凡,他放弃仙界的一切,跟着下来,隐姓埋名在这青石镇,做镇长,开客栈,就是为了暗中护着你,守着你娘的血脉。”

    叶无道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不找我?不告诉我真相?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醉仙人轻叹,“暗域的人一直在盯着他,他只要敢和你相认,你和他,都会死。他只能远远看着你,看着你被欺负,被骂废材,什么都做不了,他心里的苦,不比你少。”

    叶无道沉默了,转头看着正厅里抱着父亲痛哭的少女,心头又酸又涩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当初苏小小哭着说“我爹让我跑”,不是让她逃命,是让她来找自己。

    苏长青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把唯一的女儿,托付给了他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父亲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给女儿留的活路。

    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