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淤泥生恶
作品:《悠悠苍天,何薄于我》 囚笼里的日子,是磨骨剔心的炼狱。
没人知道时间过了多久。高墙隔绝了日月星辰,昏暗的小院里没有白昼黑夜,只有无尽的寒冷、饥饿、殴打与奴役。曾经石头村的饥荒是天灾,是老天爷不留活路,可这座四合院里的苦难,是活生生的人,在肆无忌惮地践踏人命。
最初的几天,林小雨还守着心底最后一丝底线。
他会拦着冲动的罗汉,会忍让看守的刁难,会看着院里弱小的孩子被欺负时,悄悄递上半块发霉的窝头。他还信着爹娘教的光明磊落,信着忍一时风平浪静,信着好好听话,总有逃出去、好好过日子的那天。
可现实,一点点碾碎了他仅剩的天真。
这里没有善良,没有忍让,没有情理。
听话,是挨打;懦弱,是被欺负;心软,是死路一条。
看守的打手暴戾成性,心情不顺就随意打骂孩子,吃食永远不够,凉水配硬窝头是唯一的口粮,稍有不慎,便是拳打脚踢。院里的孩子早已被磨灭人性,为了一口吃的,互相争抢、撕扯、告密、踩踏,昔日的怜悯与善意,在绝境里一文不值。
压垮林小雨最后一丝善良的,是那个夜里。
院里最小的男孩,才七八岁,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因为偷偷藏了一小块窝头,想留着晚上充饥,被看守发现。
那个男人没有丝毫留情,当着所有孩子的面,一脚踹倒孩童,棍棒狠狠落在身上,嘶吼谩骂响彻小院。没人敢拦,没人敢劝,所有人都缩在角落,麻木地看着。
短短几分钟,那个怯生生跟他们说过话、眼里还藏着微光的小男孩,没了气息。
一院子的孩子,鸦雀无声。
看守随手把孩子的尸体拖到后院废弃的柴房,像扔一件破烂的垃圾,冷冰冰丢下一句:“没用的废物,死了正好,省粮食。”
那一刻,刺骨的寒意穿透了林小雨的四肢百骸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泥土,看着孩童留在地上的半截发霉窝头,看着这群草菅人命的恶人,看着满院麻木苟活的同龄人。
他忽然彻底懂了。
九五年的乱世,饥荒遍地,世道崩坏。善良是最廉价的软肋,心软是必死的绝症。
他想起饿死在石头村的村民,想起草草掩埋的罗汉娘,想起逃荒路上被抢、被打、被欺辱的无数日夜。他一辈子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,可命运从未善待过半分。
善良换不来活路,忍让换不来生机。
唯有狠,唯有恶,唯有不择手段,才能活下去。
那天夜里,小院寒风呼啸。
林小雨靠在冰冷的墙角,久久沉默,眼底最后一点少年的纯粹、温柔、光亮,彻底熄灭,被无边的阴冷与戾气彻底吞噬。
一直莽撞热血的罗汉,亲眼目睹全程,吓得浑身发抖,死死抓着林小雨的衣袖,眼里满是恐惧与憎恨:“雨哥,他们不是人……他们都该死。”
林小雨缓缓转头。
从前温润沉稳的眼眸,此刻漆黑沉沉,没有一丝波澜,只剩一片沉寂的冷。他抬手,轻轻按住罗汉的头,声音极低、极哑,却带着刺骨的决绝:
“以后,我们不做好人了。”
好人短命,恶人长生。从今天起,我们只为自己活。
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囚笼里,彻底黑化。
褪去天真,斩断柔软,埋葬善良。
从此,世上再无石头村两个淳朴干净、心怀暖意的少年林小雨与罗汉。只剩下两个从地狱爬出来、满心戾气、一心求生、不择手段的狠人。
黑化,不是一瞬的癫狂,是日复一日的隐忍与蜕变。
自此,两人彻底变了性子。
从前的林小雨,遇事忍让,心存悲悯。如今的他,沉默寡言,心思深沉,眼底藏事,喜怒不形于色。他不再阻拦罗汉争抢食物,不再同情任何人,面对看守的刁难,不再低头求饶,只会默默隐忍、观察、蓄力。
他开始默默记住每一个打手的样貌、习性、弱点,记住这座院子的作息、漏洞、规矩,记住每一个欺辱过他们的人。他把所有的恨意、委屈、不甘,全部压在心底,化作蛰伏的利刃。
从前的罗汉,冲动莽撞,心软爱哭,骨子里带着孩子的怯懦。如今的他,褪去稚气,一身野性,体格本就壮硕,在绝境里愈发硬朗。他变得暴戾、凶狠、下手极狠,为了一口吃食,可以和比自己大的孩子拼命,眼神凶悍,戾气外露,没人再敢随意招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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