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亮刀
作品:《射王中肩》 叔段回来的消息是午后到的。
子服跑进寝殿时还在喘,圆脸上全是汗,说东边官道望见烟尘了,人马离城不到十里。林川放下原繁前日送来的军报。制邑外围的卫军又往前推了十里,石碏的先锋已经到了二十里内。他把竹简卷好放在案角,站起来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斥候说约莫三千。”
三千。上次是三百甲士和一对玉璜。林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瞬,然后拿起铜带钩系在腰间。“告诉祭仲,按之前议定的办。城防不动,仪仗不摆。叔段带多少人是他的事,新郑该怎么接还怎么接。”
子服应声跑出去。林川没有急着去城楼。他在案前又坐了片刻,把武姜前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你弟弟不是傻子。瞒不住还要回来,便不是省亲,是回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。
既然他是回来看的,那就让他看到一个什么都没准备的寤生。
城楼上的风比上次大。公子吕站在他身后,甲胄齐整,手按在剑柄上。林川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叔父把甲胄脱了换朝服。公子吕的眉头压下去,说叔段带三千人在城外。林川说三千人在城外,叔父穿甲胄站寡人身边,等于告诉叔段新郑已经备战了。换了,手里捧笏别按剑。
公子吕盯了他两息,转身下去了。再上来时换了一身朝服,手里捧着象牙笏,脸上还是武将那张脸,但至少不像随时要拔剑了。
官道尽头的烟尘越来越近。先是灰蒙蒙的一线,然后越来越大。旌旗从烟尘里冒出来,黑底朱纹,是郑国的旗,但旗上那个段字比上次更大了一圈。车驾鱼贯而出,十乘,二十乘,还在往外冒。甲士步行跟在车后,队列整齐,步伐一致。林川在心里默数,车驾不下三十乘,甲士数目和斥候报的三千吻合。三千人从京地走了两天路,沿途经过好几个城邑,没有哪个邑宰提前派人来报。不是不敢报,就是不想报。
叔段的车驾在城门口停下。他跳下车,先不急着进城,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三千甲士举起一只手。三千人同时停步,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地响了一下,然后鸦雀无声。
林川站在城楼上看着。一个手势就能让三千人同时停步,这不是散兵游勇,是练过的兵。叔段在城门口整军,就是在告诉他这件事。
然后叔段转过身来,抬头。
“兄长,段回来了。”
声音穿过城门口的空地传到城楼上。和上次一样的句式,多了一个字,意思全变了。上次是对寤生说话,这次是对三千甲士面前的寤生说话。
林川看着他。风很大,旌旗猎猎地响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四个字。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叔段脸上的笑意没变。他大概在等寤生说完这四个字之后还会说什么。林川没给他等的机会,转身下了城楼。走了两步停住,回头对公子吕说,叔父去城门口迎他,用朝臣的礼,不用叔父的礼。
叔段带着三千甲士进了城。守卒没有拦,不是不想拦,是林川下过令,该怎么接还怎么接。没说拦,也没说不拦。没有拦就是放进来了。三千甲士驻扎在宫城外的广场上,支帐篷时绳索拉紧的声音、甲胄碰撞的声音、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唯独没有人的声音。练过的兵和没练过的兵,不用看打,听就能听出来。
傍晚武姜让人来请,说在东院设了家宴。
林川到的时候叔段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武姜下首右侧,那个上次寿宴时空着的位置今天坐实了。林川在武姜下首左侧坐下。母子三人隔着一案炙肉和黍米饭。
武姜穿着石青色深衣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。她看看寤生又看看叔段,拿起箸先夹了一片炙肉放在叔段碗里,顿了顿又夹了一片放在林川碗里。两片肉,从同一只俎豆里夹出来。先叔段后寤生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堂上的人都看见了。
叔段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片,说母亲不必每次都先给段夹,兄长会不高兴的。语气很轻,像在开玩笑。但堂上没有一个人接话。祭仲的酒爵停在半空。公子吕的眉头压着,筷子搁在案上动也不动。武姜看了叔段一眼,没说话。
林川把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母亲先给你夹,是疼你。你不该多想。”
叔段笑起来。“兄长说得是,段不该多想。”他举起酒爵朝林川敬了一下,自己先饮了。
酒过三巡,叔段谈笑风生,说京地风土,说今年收成,说城墙修得比新郑还高了。说到城墙时他顿了顿,转向林川。
“兄长,段在京地替郑国守着东边门户。兵不够用,擅自加了三千。兄长不会怪罪吧。”
堂上又一次安静。连侍女的脚步声都停了。他本来有五千,又加了三千,八千兵,在家宴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底牌亮了出来。
林川夹了一片葵菜慢慢嚼着,嚼完了咽下去。
“守门户是好事。你做得好。”
叔段的笑意没变,但举酒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他大概以为寤生会说不要扩军,会说超出规制,会说先君有命。寤生一个字都没说,只说了四个字,还夸他做得好。一拳打在棉花上。叔段不是回来看这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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